春雨
我從床上醒來。
醒來後,會看到頭頂的四條日光燈管,它們亮了一整夜或一整日。我沒有關掉它們,讓枯朽的安定器嗡嗡地從這晚工作到那晚,以 15 平方公尺的永晝抵抗窗簾外的良夜。夜幕從未真正降臨到這個房間。我撥開簾子的一角,讓它們在窗框邊徘徊,透著涼涼的空氣。
遠處傳來重機的引擎聲。從排氣管爆裂出的聲浪在道路那端劃過,正是晴空下的霹靂——如果下雨,暴走族就不會出現了。此時,已聽不到酒酣的人們在路邊喧嘩。現在想必很晚了吧。幾點了?我的手機放在書桌上,而我仍退縮在棉被下,躲著刺眼的照明。也許是三點,也許兩點,我不知道。天空總會在之後的某一刻轉白,因此在眾人都還醉臥於夢中的深更,糾結於那一兩小時的誤差就會顯得有些可笑。
他們相信這裡是太陽升起的地方。所以朝日若沒有按時出現,所有命題都會爆炸,讓二加二等於四也成為真理。為了避免我藉此轉生成至高無上的全能者,人們將所有事物納入縝密的規則。電車時刻表跟太陽的作息一起被規定好,共同體跟他者顯性或隱性地被語言脈絡所切割,輕易地將阿特拉斯的罪過平攤到所有人身上。
還好歸納法從未出錯。這個社會就這樣日復一日的運行,偶爾被壞掉的螺絲釘卡住幾小時,但在一夜又一夜的通霄後,我依然看得到日出。日出是很殘酷的。對一些人而言,它甚至是歷史創傷;它每 24 小時便重新宣誓,無論我們的過去是什麼,現在都要為新的一天所取代;它融化了所有在黑夜打造出的蠟翼,令暫囚此地的伊卡洛斯們卻步。我拉緊了窗簾,不讓任何一點希望流入。
人造的日光就沒有這種問題:它們在熄滅前可以連續照耀一萬小時,不會因為想多苟活幾十億年而創造出晝夜循環,而且功率才不過24瓦。我暗暗慶幸自己待在洞窟裡,在一個不會灼傷我的小小世界作與息,唯一的代價是放棄了生理節律。
我是一個失去時間的人。
我聽到壓縮機的聲音——空調也運轉了整晚。這幾天正是春夏之際,低壓帶來節制的降水。太陽被灰濛濛的雲雨遮蔽後,我就再也分不出早上與下午,日曆和時鐘成了荒謬的參考系。昨天、今天與明天之間的本體差異被水氣蓋過,如今這些謂詞只用來修飾房間的亂度。時間不前行了,像被打翻的牛奶,延溢向四面八方,唯一留下的是蒸發後擦不乾淨的痕跡。
在每個停滯的瞬間,落水彈在陽台上,將闌干、路樹跟公寓的外延描繪成清新的水彩。入夜後,大大小小雨滴錯落,粒粒分明,便奏成一段淅瀝的琵琶曲。輕柔的春雨,打溼了路邊綠葉,鋪在柏油上。紫薇樣式的人孔蓋上盈滿了水,一不小心便會踩滑。這該是多麼富有詩意的場景?可是,我卻始終感覺像是個局外人,因為佇在時間之外,一點也沒被淋濕。
在我的記憶中,雨應該要蔓延到一切事物裡。雨應該要黏膩地凝滯在皮膚上,滲進白紙黑字的歷史中,積聚在泥濘的土地下,惡劣地侵占我的背包與鞋襪。雨應該要淹沒整個城市的年度行事曆,讓日光變成奢侈品,讓疏通不良的下水道倒灌噴水。雨應該要讓最好的除濕機也失效,以便我發霉的靈魂生長茁壯。關於雨的回憶飄盪在雲中,夢中,曾經的那裡水氣蒸騰,撼動了多少文人騷客。
當然,就算現在再造訪那裡,也無法感受到那樣壯闊的氣象了。夢淤積了千年後,只剩下能養活人的耕地,來自過去的最後一絲濕氣在眼眶中打轉。但為了把我的成分調整得跟其他千萬人相同,這些多餘的水氣也要被除濕模式的空調排出。房間維持在 50% 的舒適相對濕度。
深邃的藍漸漸滲入天空,將世界重新染上顏色,又是下一個日夜的到來。首班電車大概已經從機廠開出,準備將三百萬人的人生壓縮在一條 1,372 毫米寬的線上。這些列車如單擺般在城市東西來回,讓各方湧出的人們可以掛在這擺上——儘管我們都知道,它的週期跟生命的重量毫無關係。終點站的人潮總是擠滿了月台,我只要緊跟著前人魚貫前進,不用看路便能抵達驗票口。
我從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裡。這個城市繞著一個空洞的中心旋轉,讓所有目的地看起來都一樣虛假。出了車站,擁擠的人群便四散,每個西裝革履的人都走向不同的出口。而我僅能站在一邊,看著手機地圖,假裝自己要去什麼地方。外面越來越亮了。我翻了身,倒向另一邊,試圖不去注意透入房內的曙光。
起床吧。一如其他動物,我盲目地向著光而去。